VOL 3760
“1978年5月12日是星期几？”“星期五。”
“2031年2月15日呢？”“星期六。”
“哪些年份的3月1日是星期二？”“1994年、2005年、2011年、2022年……”
这种在几秒钟内准确报出遥远日期、甚至“反向推算”年份的能力，被称为“日历计算”(Calendar Calculation, CC)。在过去100年里，它一直被视为人类认知边界上的一个谜。
2026年初，四川资阳6岁男孩郑好因为一段展示这种能力的视频走红网络。他被问及1949年至2030年间任意日期，几乎都能在数秒内说出对应的星期几。
其父亲表示，孩子两三岁时被确诊为自闭症谱系障碍，语言发育迟缓，却在日历计算上展现出远超常人的反应速度。
郑好并非孤例。这种能力在过去一个多世纪里被反复记录，且几乎只出现在自闭症群体中。它不是魔术，也不是通过复杂数学公式（如高斯算法）推导出来的。它是一种在自闭症群体中近乎特异性存在的、令人费解的“学者综合征”(savant syndrome)。
一个多世纪以来，科学家们一直在问：他们是如何做到的？ 为什么一个在标准化IQ或语言测试中得分极低的孩子，能掌握这种可能连数学家都望尘莫及的技能？
美国精神学会期刊《心理学评论》近期发表的一篇论文认为，自闭症儿童的非典型语言习得过程，可能是导致这种天才能力产生的原因。
这个理论认为，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搞错了——这种“超能力”的根源，不在数学，而在语言。
文 | 谭万能
编辑 | Zoey_hmm
图 | 网络 pexels
日历计算其实是一种“语言”？
部分自闭症人士的“天才”能力是怎么产生的？这是加拿大蒙特利尔大学著名精神病学教授洛朗·莫特朗（Laurent Mottron）的研究兴趣之一。
2025年9月，莫特朗团队的洁德·德罗西耶（Jade Desrosiers）领衔的研究小组，先后在《神经科学与生物行为评论》和《心理学评论》发表文章，试图回答一个困扰学界已久的问题：为什么“日历计算”能力几乎只在自闭症人士身上出现？
洁德等人对从1920年至今、全世界有公开记载的105名日历计算者的资料进行了地毯式分析，并对比了所有试图解释这一现象的理论。最终，他们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新观点：
自闭症人士展现出来的日历计算能力，并不是我们以为的那种“超计算能力”（hypercalculia），相反，它是自闭症人士在早期发育过程中，非典型语言习得过程的“副产品”。
也就是说，日历计算其实不是一种数学能力，而是通过婴儿学习母语类似的机制获得的能力。
具体的过程如下图：
自闭症儿童如何“绕道”习得语言和日历计算能力
这个过程可以被更通俗地解读为：
1. 偏离常态：我不看你的脸，我看这个世界的规律
普通婴儿天生偏好关注人脸和声音，这驱动了口语的学习。但自闭症儿童可能被两个因素改变了方向：
缺乏社交偏好 (Absence of Social Bias)：不优先关注人。
增强的知觉功能 (Enhanced Perceptual Functioning, EPF)：大脑对环境中的视觉模式和结构极其敏感。
结果是，大脑中原本负责处理口语的“语言分析器”闲置了，孩子进入了一个“非语言平台期”，口语迟迟不来。
2. 转向代码：字母和数字更迷人
虽然没说话，但那个闲置的“语言分析器”并没有罢工。在增强知觉的驱动下，它被重定向到了复杂的视觉材料上。
孩子开始对字母和数字着迷——因为这些符号是恒定的、可视的、有规律的。这解释了为什么很多自闭症儿童会有“超读症” (Hyperlexia)，即不理解意思也能快速朗读。
3. 遇见日历：完美的“替代语言”
当一个已经掌握了符号解码技能的孩子，偶然接触到日历时，奇迹发生了。对于寻求复杂规律的大脑来说，日历是一个完美的载体：
● 它是视觉化和书面化的
● 它是高度规律的（7天一周，12月一年）
● 它包含复杂但可预测的规则（闰年、大小月）
4.掌握规则：用学说话的方式学日历
孩子将原本用于学习口语的先天机制（如内隐学习、模式检测），全部用在了日历上。
就像普通孩子不需要教语法就能学会说话一样，这些孩子不需要教公式就能内化日历规则。在他们的大脑中，生成一个日期和星期，就像我们随口说出一个句子一样自然、流利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作者认为，虽然在习得日历计算能力的过程中，口语的习得是延迟的，对书面结构的理解最终可以帮助孩子“破解”口语的密码，从而在儿童期较晚的时候实现口语的恢复或习得（图中虚线部分）。
同时，作者认为，其他一些学者综合征天才能力的获得，可能也能通过这条路径来解释。
为什么不是“数学天才超级记忆”
这个新理论并非凭空而来，而是建立在对过去百年研究的总结和现有理论的基础之上的。
洁德等人搜集了从1920年到2023年间、全世界有公开记载的105名日历计算者，并勾勒出了他们的群体画像：
● 与自闭症高度绑定
在所有这105个罕见案例中，高达76.2% 的人要么被确诊为自闭症，要么具有清晰的自闭症特征。
● 性别比例极度失衡
在日历计算者中，男女比例高达 9:1。如果把范围缩小到“自闭症”这个亚组，比例更是激增到 16:1。要知道，自闭症本身的性别比才4:1左右。
● 大多数都“无师自通”
这些能力绝大多数是“自学 (autodidactic)”或“偶然被发现”的。他们的父母根本不知道孩子是何时、如何学会的。这种能力通常在6到10岁突然“显现”。
● 很多伴随智力障碍
超过41% 的计算者全量表IQ低于70分（即智力残疾）。他们的语言、记忆和算术能力在标准化测试中表现各异，很多都低于平均水平。但他们偏偏在“日历计算”这个特定领域中，展现了超凡的熟练度。
过去，科学家曾尝试用“超强数学”来解释。但这行不通——因为非自闭症数学家能说出算法，但日历计算者完全无法解释（超过71%的人无法内省），且速度快到不合逻辑（不到1秒）。
最重要的是：传统算法是单向的（日期→星期），而档案中高达37.1%的自闭症计算者能回答“反向问题”（星期→日期）。
那么，是“超强记忆”吗？也不对。 如果只是死记硬背，他们就不可能准确算出从未见过的“未来日期”，也不可能犯下“系统性错误”（比如把19世纪的日期套用20世纪的规则）。这证明他们是在应用一套规则，而不是在回忆。
该团队还回顾了其他理论，比如情节记忆、锚点日期和简单算术的组合，在不同程度上利用日历规律性，解释了在大多数情况下日历计算是如何被执行的，但没有解释这种知识是如何被习得的。
实际上，日历计算背后涉及多种认知系统（知觉、记忆、语言、推理）之间广泛而多样的互动，而有记载的这100多个日历计算者，每个人使用的策略组合也明显不一样。也就是，不同的日历计算者用的“算法”系统是有差别的。
而迄今已提出的自闭症的不均衡认知和动机概况、过度暴露、弱中央统合 (Weak Central Coherence)、精确映射 (veridical mapping)和系统化 (systematizing)等模型，也没办法完全解释这个复杂的过程。
既然这么多理论都解释不通，莫特朗团队结合自身提出的原型自闭症（protypical autism）、自闭症分叉 (Autistic Bifurcation)和增强知觉功能 (Enhanced Perceptual Functioning, EPF)等理论，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：如果日历计算就是一种“语言”呢？
如果一个“原型自闭症”孩子的大脑，因为“分叉”而没有在关键期将“语言习得机制”用于处理“口语”，那么这个强大的先天引擎，是否会被“重定向”或“挪用” 到另一个同样复杂、充满规则的“书面系统”上？比如日历。
一个“奇美拉”的诞生
莫特朗团队用希腊神话中的混合怪兽“奇美拉”（Chimera）来形容这种能力：它的输入材料是书面的日历、数字，符合自闭症儿童的偏好；但大脑处理它的机制，却是原本用于处理口语的第一语言机制。
口语的典型习得（左侧）与日历计算（右侧）之间共享的核心机制
为了证明这一点，团队详细对比了日历计算与语言习得，发现了令人震惊的“同构”特征：
1. 暴露与习得（Exposure）：沉浸式自学
你学会母语，不是因为父母给你讲了语法书，而是因为你天天泡在语言环境里。日历计算者也是如此。他们沉迷于翻看日历，大脑在无意识中自动提取了规则。这就是“内隐学习”(implicit learning)。
2. 双重分节（Double Articulation）：结构的相似性
语言有双层结构：音素组成单词，单词组成句子。 日历也有双层结构：数字和字母组成“日、月、年”，再进一步组成复杂的循环规律。对于大脑的语言中枢来说，处理日历结构和处理句子结构，本质是一样的。
3. 参照锚点（Reference）：赋予意义
学说话时，词语需要锚定真实物体（“苹果”对应那个红色的果实）。 学日历时，枯燥的数字也需要锚点。研究发现，计算者通常会以“锚点日期”（如自己的生日、重大事件）为基准，构建整个时间网络。
4. 生成性（Generativity）：核心证据
这是语言最神奇的地方：掌握了语法，你就能说出从未听过的新句子。 日历计算者也能算出从未见过的“未来日期”。在认知上，这等同于说出一个“合乎语法”的新句子。 他们甚至能快速判断一个虚假日期（如2月30日）是“错”的，就像我们判断一个病句不通顺一样。
5. 语义网络（Semantic Network）：网状提取
语言在脑中是一张网（提到“医生”会激活“护士”）。 日历也是一张网。研究证实，计算者身上存在“日历启动效应”（问完4月2日，回答7月2日会变快，因为平年里这两个日期结构相同）。这种多向的网络结构，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们能回答“反向问题”。
6. 内省报告（Introspection）：直觉反应
当你被问到某个常识时，你通常会说“我就是知道”。这是一种“语义记忆”的特征。 当CC学者被问到“你怎么算的”时，他们最常见的回答也是：“我就是知道 (I just know it)。”
简单说，日历计算能力之所以是“书面-口语奇美拉”(Written-oral chimera)，是因为它的输入材料是书面的（日历、数字），符合自闭症儿童对视觉/非社交信息的偏好；但大脑处理它的机制却是原本用于处理口语的（如内隐学习、句法生成）。
这个理论如果被证实，将彻底改变我们对自闭症和人类认知的理解。
它说明“学者能力”不是什么魔法，而是一种强大的认知资源（语言引擎）在非典型条件下的“重定向”。
这也为干预提供了新的思路：如果日历计算真的是一种“语言习得”，那么这种偏离到书面系统上的能力，能否被重新引导回口语？对书面结构的痴迷，是否反而能成为非言语自闭症人士打开沟通大门的钥匙？
更重要的是，如果日历计算真的是基于语言学习特征习得的自闭症“天才”能力，那自闭症人士表现出来的其他天赋能力，会不会也遵从这个模式？
但无论如何，正如论文所说，日历计算这一个罕见现象，是对所有自闭症认知模型的“试金石”(acid test)。
参考资料：
1. Desrosiers J, Gagnon D, Ostrolenk A, Boutros A, Courchesne V, & Mottron L(2025). How is calendarcalculation in autism possible? A language model. Psychological Review. https://dx.doi.org/10.1037/rev0000590
2.Desrosiers J, Gagnon D, Ostrolenk A, Boutros A, Bernhardt BC, Courchesne V, & Mottron L (2025). Calendar calculation: A systematic review of 100 years of research. Neuroscience and biobehavioral reviews, 178, 106376. https://doi.org/10.1016/j.neubiorev.2025.106376
3. Bernhardt BC, Valk SL, Hong SJ, Soulières I, & Mottro L (2025). Autism-related shifts in the brain's information processing hierarchy. 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, 29(10), 942–955. https://doi.org/10.1016/j.tics.2025.04.00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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